人说四十不惑,我今年四十八,还在惑。
二十多年前,我拎着一把卷尺闯包头,揣着的不是什么“成为包头装修王”的野心,是一张半画不好的户型图,和肚子里没消化完的唐诗宋词。那时候一起入行的兄弟,有的早早换了赛道去炒房,有的拉了队伍开加盟,短短十年就做到了“包头知名装企老板”,豪车开着,大会坐着,名片印得烫金,开口就是“行业生态”“平台布局”。我呢,还在友谊大街十六街坊那间老铺面待着,办公桌腿歪了,自己找块木头垫上,早上开门擦灰,晚上锁门关灯,手机里存的不是甲方老板的饭局邀约,是一百多户业主家的水电走向图。
朋友们笑我:“李勇泽,你是不是傻?放着钱不赚,非要自己盯工地,教徒弟还倾囊相授,你就没想过把盘子做大?”
我想想,也对,我是傻。
当年朱元璋是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”,我倒好,把这九字改了仨——高筑墙,广集艺,缓济世。称王我没兴趣,济世我都不敢急。
为什么不急?我见过太多太快的东西:三个月建起的样板间,半年招起来的团队,一年开三家分店,广告砸得满城皆知,最后业主收房,墙皮掉了找不到人,设计师换了三波,当初的承诺全成了空。装修这行当,哪有什么“三年称王”的奇迹?你给人家改水电,多走一厘米,日后就是打墙返工的麻烦;你贴瓷砖偷摸省了一包水泥,过两年就是空鼓脱落的隐患。我这二十四年,前十年学手艺,中间十年学做人,最近这四年才敢说自己摸着了一点“装修”的门道——哪敢急着出去“济世救人”,只能慢慢攒着,把本事练扎实了,再敢接人家的房子。
我教徒弟,从来不教他们怎么“开高价赚提成”,只教他们怎么量房能精准到一毫米,怎么和业主说话要实在,哪个牌子的腻子耐潮,哪个位置的插座要留够高度。徒弟们都说我太傻,现在行业都玩“轻资产”,设计师只管签单,施工甩给工长,你非要每个工地都去转三圈,不是给自己找罪受?我笑,我说我就是个装修工人出身,忘了本就干不长。他们出去开了公司,有的学了我那套“慢法子”,活做得扎实,口碑越来越好;有的耐不住寂寞,去搞营销玩加盟,最后欠了工人工资,关门大吉。我也不劝,路都是自己选的,我自己选了慢,就慢到底。
说起来自嘲,我这一辈子,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。公司注册才几年,别说上市,连分店都没开一家,展厅也就一百多平,连个像样的沙发都舍不得换。人家装企老板出门带助理,我出门带个橡皮,到业主家先改图纸,改完了蹲在地上看瓦工贴砖,一站就是一下午,腰间盘突出犯了,扶着墙慢慢走,回家贴个膏药第二天照样去。人家说我“不好好当老板,非要当工头”,我承认,我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——业主把房子交给你,那是把一辈子的积蓄都压在你身上,你不去盯着,晚上睡不着觉。
朋友们又笑我:“你天天写诗,说自己是‘装修诗人’,诗人哪有像你这样天天蹭工地灰的?”
这话没错,我这“诗人”也是半吊子。年轻时候喜欢李白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觉得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,现在就喜欢杜甫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——你还别说,我干的就是给人盖广厦的活,可不就是应了这句诗?只不过杜甫想的是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,我呢,能把我手里这每一间房子装得让业主欢颜,就够了。天下那么大,哪轮得到我来济世?我先济好我手里这每一户人家,就对得起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手艺了。
前阵子写了那篇《包头装修选择:公司年限还是掌舵人年限》,好多人给我留言,说我说得对,说戳破了行业的窗户纸。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,我就是说句实话而已。我这二十四年,没干过什么大事,就是攒了一点经验,教了几个徒弟,装了几百户房子,写了几句歪诗。说我是“行业良心”我不敢当,说我是“过气工头”我承认,反正我也不想当什么王,也不想救什么世,就想每天去工地转一转,给徒弟改改图纸,晚上回家喝两口小酒,写几句歪诗,日子过得踏实,就比什么都强。
包头的风刮了二十四年,吹老了我的头发,吹不掉我钉在友谊大街的这个根。我这辈子,就这样了——做个慢工出细活的装修匠,当一个半吊子的装修诗人,不急称王,缓来济世,对得起每一户相信我的业主,对得起自己这双拎了二十四年卷尺的手,就够了。
山夫子白 · 李勇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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